蒙元王朝对于各种宗教，基本是采取宽容的政策，尤其是佛道二教，当时属于社会上层人士，而儒则与娼妓、乞丐为邻。元太祖成吉思汗，对于长春真人丘处机，以神仙国师称谓而不名。世祖，以巴思八为国师，后又赐名大元帝师。元末顺帝，信奉伽璘真，其人丑声秽闻于朝野，不顾黎民百姓生活疾苦，终于在汉人反抗下，逃归漠北，元政权从此而灭亡。元代《道藏》之纂成，以及后来之被焚毁，与当时皇帝信仰有关，这是很重要的一个因素。但是焚经之后，道教依然还是得到元代皇帝的尊崇而不衰。

上篇

考宋德方，字广道，号披云，山东掖县平村人也。家世为莱州士林右族，其先世以积善，著称于其地。宋真人诞生金世宗完颜雍，大定二十三年(1183)，时为宋孝宗淳熙十年、夏仁宗乾佑十四年、西辽末帝耶律直鲁右天禧六年。当时大好山河，造成分裂状态，实在是可悲哀的环境，所谓生不逢时也。

宋真人幼时，甚少与同龄儿童游戏，而年龄稍长，则又努力求学，其颖悟强记，超过同龄之人。正如《玄都至道披云真人宋天师祠堂碑铭并引》云“师年十二，问其母曰：人有死否?母曰：有，又问？何以得免，母曰：汝诣武官问刘师父去。时长生真人阐教于武官，于是明日径往。长生一见，爱其眉格清秀，音吐不凡，留侍几杖。因于洒扫应对进退之间，就愤悱郁积之地，投以正法而启发之。真人得法，朝夕充养修进，未始少息。后得度于玉阳，占道士籍。长生仙去，事长春国师于栖霞。儒道经书，如《春秋》、《易》、《中庸》、《大学》、《庄》、《列》等，尤所酷好。外虽诗书子史，亦罔不涉猎。”○1真人幼年为了生死大事，毅然入道，而入道之后，努力孜孜不倦，钻研坟典，爱智之热忱，拓展理想之境界，为后来整理道经，打下良好的基础。更何况又有三宗师的指导，真是得天独厚，古语云：“名师出高徒”。正如《玄通弘朝披云真人道行之碑》云：“三灯传一灯，光明不得不大，一灯续一灯，气焰不得不弘。金声于前，玉振于后，源委归正，授受无穷，宜其大且弘也。”○2的确事实如此，薪尽火传，续灯于后，宏扬师道，终其一生。

元太祖十四年(1219)，成吉思汗遣近侍刘仲禄．起长春真人于山东莱州。明年(1220)春北行，共选出一十八人，真人乃是其中之一。侍随长春真人西域之行，北行度野狐岭之地，时“宋德方辈，指战场白骨曰：我归当荐以金簶，此亦余北行中，一端因缘耳。”○3野狐岭是历代战场，也是金元时代进攻与守护之地，其地在今河北张家口市万全县西北境内，见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万全卫，元明清《地理志》皆有记载，真人从西域归回，为了实践昔日夙愿，于太祖十八年(1223)十一月十五日，真人“以向日过野狐岭，见白骨所发愿心，乃同太君尹干亿，醮于德兴之龙阳观，济度孤魂。前数日稍寒，及设醮二夜三日，有如春。”○4德兴龙阳观在张家口市赤诚县之东龙门山，真人设醮天气温暖，乃志诚所感，另方面真人擅长醮簶，渊源来玉阳真人，可以谓师承谪传之学。

真人多次被邀请山西之行，主持醮事，在太宗窝阔台四年岁次壬辰(1232)，应“大行台外郎崞州王纯甫，”于五年癸巳岁(1233)，“大丞相平阳胡公，各请主醮事”之行。九年丁酉岁(1237)，又应“复往平阳主醮事”○5活动。真人忆起昔年，在大都长春宫与先师长春真人，经常谈论的话题，关于道经进行整理之事，故有“汝缘当在西南”的往事。今时逢主醮之地，恰巧在大都西南之隅，真乃天赐良机，然能错过其时。何况又接交皇族达官贵人，多有往来，特别是地方官胡天禄等人，对于真人都是鼎力支持的，同时又是皇子阔端。真人，为了昔年诺言，作到了鞠躬尽瘁，完成应作的事业。

宋真人又至各地创建宫观，尤其是别开生面石刻造像。一为太宗六年(1234)，真人“率门徒游太原之西山，得昊天观故址，榛莽无人迹，中有二石洞，圣像俨存，壁间有“宋童”二字，真人茸之三年，恍然一洞天也。”○6真人于此处，凿石室列有八龛，镌石造像，并且亲自为昊天观撰碑文，造像在晋祠之山巅。乾隆间《太原府志》记载云：“昊天观在县西一十里，龙山绝顶。元贞元年(1295)，道士宋德方建，观东石崖，列凿石室八龛，有道者姓宋，号披云子所凿。一日：虚皇龛，内刻石像十一尊。二日：三清龛，内刻三清像三尊。三日：卧如龛，内刻卧像一尊，传为披云子卧化之所。四日：玄真龛，内刻石像三尊。五日：三天大法师，龛内刻石像三尊。六日：七真龛，内刻石像七尊。第七、第八二龛，俱名辨龛。玉皇大殿五间，正德初年，内官畅英重修。”○7这是全真教首次造像，而且还是第一处。实际《府志》记载有商讨的必要，从建观、石刻都是在太宗时代，而非成宗元贞之年。金石文献中，载有《披云创凿石室颂》云：“披云之老仙，占龙山之口。凿千寻碧玉之岩，幻数洞黄金之像。玄台共汉月争高，杰阁与晨霞相抗。幸有灵之拱卫，亘万劫而无量者也。丙申(1236)岁，七月初九日，门人舜泽秦志安述。”○8还另有太原龙山石窟，《披云门赞》、《披云仙翁赞》，则不能尽录。光绪间《山西通志》与道光《太原县志》记载，与《府志》基本相同，所以不再赘述。惜龙山造像，头部在文革时，遭到严重损坏，近人李养正先生亲履其地考察，撰有专文介绍，读者可以阅之。

考宋真人为山东神山造像一事。万历间《莱州府志》载山川中，有“寒同山，府城东南十五里，俗名神山。有洞七，曰：虚皇、曰：三清、曰：五祖、曰；六真、曰：长生、曰：披云、曰：灵官，神仙石像四十九。山阴有姑洞，亦镌石像。”○9此中造像与太原稍有差异之处，多灵官与长生二龛，后山有姑洞。其中姑洞，据《府志》云：是元时国戚皇姑学道之地，但无记载元何帝之女。志乘又云：“披云真人，十二从刘长生脱俗，天性敏慧，道行淑贞，开马鞍山一洞，神山七洞。还终南羽化而去，有偈云：喝散迷云，驱回宿雾。万法无私，千峰独步。其徒以事闻，赠披云真人。”○10独步下还有：“明月清风快意哉，一声长啸还家云”二句，见商挺所撰之碑文。乾隆间《掖县志》中，则有以下数语，“先是长生欲开神山洞不果，留语云：后洞开，当与修城相际，及是披云凿洞而城果修，”○11元代《掖县》建城，于太宗后乃马真氏壬寅岁(1242)之年，开洞，建城垣基本与事实吻合。刘长生真人未能完成之业，而宋披云践履而行之，先师夙愿，后继之人，苦心经营，遗留于后世。

又神山有《神山洞给付碑》云：“今者幸有披云真人糺领道众，虔心开凿仙洞，创修三清五真圣像，准此!乙巳年(1245)正月、印、日。”○12乃马真氏第四年，五真应作“五祖”。龛时真人返归故乡，约在癸卯年(1243)前后，凿洞龛时，为先师长生真人，另凿石像并龛。神山有万寿宫，距离不远则武官有灵虚宫，即长生真人修炼之地，此宫建于金，而重修于元。而万寿宫在至元十七年(1280)，有赐《万寿宫披云真人令旨碑》，真人建立宫观，则有燕赵、秦、晋，以及南接汉沔之地，星分拱布，凡百有余区，神山万寿宫。乃是其中应有之事。

宋真人来永乐镇之年，究属何时?应该是太宗十二年岁次庚子(1240)，太原李鼎所撰之碑，则云：“庚子自甘棠来永乐，拜谒于纯阳祠下，见其荒残狭隘，无人葺之，遂召诸道侣而谓之曰：‘兹中条之南，洪流之北，名山大川，阳明交会之地。气盛必变，实在纯阳吕祖，是气流行，曾不间断，他日亦当有继而出者。予年运而往，将以其宫易祠，不惟光大纯阳之遗迹，抑亦为后来继出者张本耳，汝辈其勉之哉。’”○13而大中大夫王利用所撰碑文，则作癸卯年(1243)，来永乐镇祠下，李道谦撰《终南山祖庭仙真内传》亦作癸卯年，近代学者杜仙洲考证，则主张庚子岁。实际真人多次来永乐，初次来纯阳祠，以庚子年，较为事实可靠，癸卯年乃是后来再至永乐镇之年。

据纯阳万寿宫兴建，正碑文所云：“厥后掌教真常李君，奏请朝命，大行兴建焚修之地，益张本于真人也。”○14李真常嗣教，时为太宗十年戊戌岁(1238)春正月，乃是尹清和真人，退居以享天年，故此付李真人嗣教。有《冲和真人潘公神道之碑》，有“甲辰(1244)，河东永乐祠堂灾，祠盖吕纯阳之仙迹也，朝议以为纯阳之显道如此，祠而祀之，事涉简陋，可改为纯阳万寿宫，命李真常遴选道望隆盛人，所具瞻者崇建焉。”○15潘德冲真人亦是随长春真人西域之行，所选十八人中之一人也。此宫虽然不是宋真人所建，盖其张本之功，渊源起自真人，其功不可泯灭，所以真人灵柩由终南祖庭，迁葬于永乐，不能不说与此无关。现在永乐宫是国家文物保护单位，也是全国有名的旅游胜地，尤其是永乐宫壁画是国家瑰宝，驰名海内外。

考宋真人于太宗后乃马真氏三年甲辰岁，“复来祖庭，赴罗天醮，事竟即闲居雪堂，日与洞真、白云、无欲三宗师，暨诸耆年宿德，谈经论道，教养为心。丁未(1247)冬十月十有一日，沐浴更衣，示微疾而逝，春秋六十有五。越七日，葬于宫仙蜕园。戊申(1248)冬，门弟子杨太初奉堂下命，迁仙柩于永乐。”○16商挺所撰碑文，作春秋六十有四，微有失误。甲辰岁正月十五日，于洞真主持作罗天大醮，又逢皇子阔端大王遣使修金簶大醮于重阳万寿宫，共七昼夜。醮后赐于洞真、宋披云、薛太微、綦白云、李无欲五真人号。真人先安葬于重阳万寿宫之西侧，后奉朝命迁灵柩于永乐镇，时为定宗贵由三年岁次戊申(1248)也。

真人灵柩北行时，沿途官员黎民百姓，则郊迎路祭，络绎不绝，所向争挽，日不半舍，受人尊敬，乃是真人往日以道德仁义化人，所收之硕果，灵柩至永乐，暂厝其地。于元宪宗四年甲寅岁(1254)，“由是真常李公命桢于畚钎，木植工役，百色具举，宁神有室，安措有地。吉兆省日，宣差河、解都总管徐君夫人刘氏，宣差诸军总管万户札忽＆，施小麦千斛以充帽襚，解州盐大使阎公助石椁，葬地乃里人高千所施，沁州长官杜候暨夫人王氏，输己资买邻人物以口之，佽以白金三百两以周不给，并画天师殿壁。至于妆塑庙貌，裨补阙乏，卫护强梗，开导壅塞，皆出万户并宣差贾候等，尽诚而为之也。真常复委河东两路教门提点冲和大师潘公主其事。”○17在安葬的同时，又兴建宋天师祠堂，正如李道谦所云：葬之日建祠立碑。乾隆间《蒲州府志》，永乐宫图，其西侧有披云道院的建筑，院前有二钉安碑。

考在永乐宫迁移时，宋披云和潘德冲二墓进行发掘。真人墓前有《玄通弘教披云真人宋君之墓》碑，而墓内又发出，有《先师玄都至道披云真人宋天师真赞》之碑，因此赞碑迁移永乐宫时出土，过去金石家未曾著录，更为弥足珍贵，《道家金石略》收入此赞，但是不妨录之，见《考古》杂志，云：“有物混成，象帝之先，汪洋浩瀚，为万有渊。披云老仙，人貌而天。其和也，饮人以不言；其智也，不舍昼夜之源泉；其功也，三洞三千六部，使天下万世之永传。是能充而用之，孰察其所以然而然。盖一毫之微，始得于方寸间，而充养不息，以至弥满乎八埏。门人数千，咸辱陶甄，或复窥见其一斑，或复望洋而言旋。兹土梗尚未能尽学，况复道之大全，今我对此，徒惊高坚，再拜稽首，为之涕涟。时岁次甲寅口春望日立，门人李志鼎谨题。故玄通弘教披云真人宋公之墓志，乙亥年春三月三日迁。”○18从“赞”中尾有乙亥年(1275)，为元世祖至元十二年，距前甲寅(1254)有二十一年，不知何故又再次迁移，难道说前次一般埋葬简陋，后又砌以砖室，故此重新安葬?真人石椁在芮城县，永乐宫吕祖祠院中，东厢房文物展览室中安放，石椁顶盖题有“十方大纯阳宫玄都至道东莱披云宋天师”，另一行则为“时大朝岁次甲寅小春中旬六日葬记，解州盐使兼管民千户阎广施”。真人石椁四面皆刻有亭台楼阁和人物，还有少数二十四孝图，椁刻者为稷山县人胡姓而无名。另一石椁为潘德冲，椁两侧刻有二十四孝人物故事图，潘椁微逊于真人之椁，两椁并陈列于室中。

又宋真人撰著《乐全集》，未能留传于后世，实属不幸，从地方志乘中佚存者，选诗数首，供大家欣赏，鹿邑县太清宫，题咏《老子石像赞》二首：“太上巍巍象帝先，道高万古阐重玄。神通妙用浑无碍，变化真空本自然。来往八万四千仞，飞腾三十六重天。昆仑尚可蛛丝挂，欲赞犹龙口莫宣。”其二：“玉历垂文象外传，清光下彻九重渊。安排日月归元造，把握乾坤入自然。白鹿东升小有洞，青羊西降大罗天。狂辞欲赞玄元德，何异秋蚊吸百川。”题咏其诗时，可能与访问道经有关。

据成化间《河南总志》载：题济源王屋山诗数首，今录其中二首，《天坛》“清虚小有洞中天，银座金腰玉顶坚。芝草秀从龙汉劫，丹砂结自赤明年。洗蔘并记烟罗子，聚虎平佳白水仙。寄语远尘沟里客，茅斋先盖两三椽。”其二：《玉阳宫》：“东西并列玉阳山，中构灵都气象闲。石榻昼看云淡淡，虚窗夜听水潺潺。玉真成道登仙府，羽土栖心炼大还。丛桂珍禽方外景，更如何处扣玄关。”○20同时王屋山碧玉坡，有真人大书“碧玉”二宇石刻，书法家评论“笔力秀劲”可佳。乾隆间《济源县志》艺文中也有收录，《道家金石略?宋披云道人颂》则选诗九首。真人去王屋山，怀、洛二地因设有经局，必须亲至其地事所当然，而且还居住过，何况王屋山是道教十大洞天之首，历代高真修炼之地，阳台宫还有马丹阳、丘长春二真人足迹呢!

又据成化间《山西通志》中，有真人纯阳万寿宫题咏二首，《纯阳观》：“玄阳垂福建皇堂，吕祖登真谒上方。累次化身缘地肺，复将甘水度重阳。七真继体声华大，四海还淳道德昌。今日诸孙亲演教，曾今宗祖发天藏。”其二“春深花柳满郊丘，雷泽聊存十日游。三洞藏经功欲就，一身化导意殊休。趂人岳色连天远，逐马河声卷地流。莫说频烦到祠下，他年永乐是菟裘。”○21前一首追溯七真渊源，则枝繁叶茂时。后诗说明整理《道藏》，接近于完成，其时当太宗后当政之年。真人还有些佚诗，保存于人寰，亦不幸中之幸，佚诗诗惜不能尽选，只好割爱了，以上六首题咏，不过举一反三而已。真人著有《乐全前后集》二卷，当时行之于世，今已荡然无存，惜哉!

下篇

凡事起必究其源，以当时社会环境来了解，使事实更加比较清楚，当蒙元锐兵马蹄之南下，而贤愚并戮，生存者驱为奴婢，性命于鼎镬刀锯之下。正如《黑鞑事略笺证》所言：“亡金之士大夫，混于杂役，堕于屠沽，去为黄冠，皆尚称旧官。王宣抚家有推车数人，呼运使、呼侍郎。长春宫多有亡金朝士，既免跋焦，免赋役，又得衣食，最令人惨伤也。”○22内中长春宫，即现在北京白云观，跋焦即“薙发”也。亡金之士大夫，以及遗民，为生存求活路，转变为羽士最佳之途径，对于道教来说是大好事，因为得到大批知识人才，促成全真教的发展和壮大，另方面为整理道经，创造了良好的优越条件，发挥他们应有的智慧，则尽心竭力，使《道藏》经之纂成，风云际会乃其时也。

宋真人与先师长春真人，在大都长春宫，所最关心一件事，是经过战礼之后《道藏》散失，须要进行搜集和整理，这是师徒二人，经常谈话所涉及的事，故有“尝议及道经泯灭，宜为恢复之事”，师曰：“兹事体甚大，我则无暇，兼冥中自有主者，他日尔当任之。”○23真人遵守先师委嘱，兢兢业业而奋斗，收拾余烬补缺，复为三洞，最终完成先师昔日之夙愿。

宋真人于太宗九年岁次丁酉(1237)，忆起先师往日之言，“汝缘应在西南”之事，先师言之于前，弟子必须施行于后，我已安而践之矣，何独至于藏经而疑焉。“遂与门人通真子秦志安等谋，为锓木流布之计，胡相君(胡天禄)闻耳悦之，佽白金以两计一千五百。真人乃探道奥以定规模，稽天运以设方略，握真机以洞显，并独断以齐众虑，审人材以叙任使，约口程以限岁月，量费用以谨经度，权轻重以立质要。兹所素既定，即受之秦通真，令于平阳长春总其事。至事成之日，曾不愆于素，若夫三洞三十六部之零章，四辅一十二义之奥典，仁卿(李冶)藏经碑文，口真人参校政和、明昌目录之始，至工墨装襮之毕手，其于规定旋斡，靡不编录，读之一过，见其间补完亡缺，披罗遗逸，直至七千卷焉。况二十七局之经营，百二十藏之安置，或屡奉朝旨，或借力权贵，而海内数万里，皆经亲历之地，使他人处之，纵不为烦冗所困，则必厌其勤矣。……复恐学者乍见玄经广文，不知有一贯之实，或致望洋之叹，故每藏立一知道之士主师席，令讲演经中所载圣贤之所以为圣贤之事。”○24《道家金石略》中与宿白先生引用碑文，有三处区别，《石略》作“秉独”、“于秦”、“广大”。由以上而知晓，真人奉遵师命，搜集道经，募缘资金，设局装裱，刊刻梓行，必恭亲手而为之，各宫观收藏之后，另请知名羽士主讲席，来教育玄门后学，真人坚韧不拔精神，可谓大矣。元至元十二年岁次乙亥(1275)九月，《道藏尊经历代纲目》云：“元启运，有披云子宋真人，收索到藏经七干八百余秩，锓梓于平阳府，永乐镇东祖庭藏之。”○25秩应作卷，七千八百余卷，则付合于实际情况，可补李鼎所撰碑文“七千卷焉”，则记载有失误之处。

据商挺所撰碑云：真人“慨然以兴复藏室为任，丞相胡公奉白金三十笏为助，乃购求遗经。首于中、阳、晋、绛置四局，以事刊镂。东宫合西＆奖以勤劬，令侍臣齐公赐真人以披云之号。继于秦中为九局、太原七、潞、泽二、怀、洛五，总为二十七局，局置通口之士，典其雠校，俾高弟秦志安总督之，役工者无虑三千人，衣粮日用，皆取给于真人之身，首尾凡六载乃毕，又厘为六局以为印造之所，真人首制三十藏，藏之名山洞府，既为诸方附印者有百余家。虽楮札自备，其工墨装题，真人仍给之。于是三洞三十六部之玄文，四辅一十二义之奥典，浩之乎与天地流通，日星并耀矣。储宫阔端，闻厥功告成，又加以玄都至道之称。”○26文中作六载，与事实相违。实际道经整理，始丁酉岁(1237)，终于甲辰(1244)，历时八载而完毕，此碑最大特点，是对于所设各局记载较详，文中涉及真人赐号时间。有事实为证明，真人“甲辰(1244)春来终南祖庭，应皇子阔端大王醮事，醮竟例赐玄都至道真人号。是时藏经胜缘，俱以断手，即闲居于雪堂。”○27此时《道藏》已经完毕，所以闲居重阳万寿宫，与高年宿德之道友，谈玄论道，优游岁月时也。

考李志全撰《济源十方龙祥万寿宫记》载：有关真人之事，碑文云：真人“合于诸路置局雕印《玄都宝藏》，三洞四辅真经，俱系历代帝王安镇国祚，保天长存者也。然口口楮币共议就于济源、河中、终南祖庭三处，制造上品精洁复纸，以供百藏经卷使口印，此铁龙祥万寿宫其一也。……东莱披云真人行化到此方，颇留意卜筑。志立等遂盟心同议，立奉施道庵文状。真人嘉其志诚，既允许之，易名为龙祥口多招集十方道众住持。是后与供大藏经纸，抄造历年。师以其结缘良厚，特出财力，修建琳宇，期于功德不朽，道源流长也。……昔披云师口苦万端，成就藏经，始终十载，俾三界圣贤，灵口口颐口口得以不泯，如海斯广，如岳始崇，普遍人寰，开盲凿聩者，谁之功耶。”（28）内中志立乃董姓济源羽士，由上记载当时《道藏》用纸，来源于晋南、终南祖庭周至、乃河南济源。内中“十载”之说，与事实稍有谬误之处，《玄都宝藏》，真人辛苦百端，到处奔波，并且扶植宫观建设，同时给以财力的支持，更为难能可贵，真是当时羽土出类拔萃之人也。

在元世祖时，赐有《万寿宫披云真人制词碑》云：“长生天气力里大福荫护助里皇帝圣旨：宋德方道重先朝，力扶玄教，久云栖于朔漠，继口勒于河汾。法藏方虚，全经创镂，起千真之废典，广一代之宗筌。追奖真风，宜加显号，可赠玄通弘教披云真人，仍将云州金阁山云溪观，赐号曰：崇真、准此!至元七年(1271)三月日。”○29此碑在山东掖县万寿宫，云州金阁山在河北张家口地区，赤城县龙门山西南金阁山，有游仙峪、长春洞。在云州水库，白河附近。世祖圣旨：对于真人纂辑《道藏》，评价极高，并赠赐号，可是至元十八年辛巳岁(1281)，第二次焚毁《道藏》和经板，时间相距仅三十八年，前后矛盾，事属滑稽，实际与当时信仰佛教有关。焚经之起，由《老子化胡》等经，正如先辈学者陈垣先生所言：“然此特其副因耳，其主因在恢复侵地，不在辩论《化胡》也。何谓侵地，自金南渡后，名兰精刹，半就荒芜，全真代兴，辄改为观，张伯淳《辩伪录序》，谓有四百八十二所。”○30焚经渊源在此，乃是收复寺院，《化胡经》不过是借口而已。本来无须烦赘此事，但是历史有此事实，知之又何妨呢?被焚之文献，见陈国符先生的《道藏源流考》之中，故不在此处多加罗嗦了，以上所叙述是真人纂辑《玄都宝藏》全部过程，难免挂一漏万，如有新的文献发现另作弥补。另一事值得最注意，是全真诸真人著作收入《玄都宝藏》中，与真人有关，虽是猜测，事有可能。

故协助真人整理道经，以及完成《玄都宝藏》的参加者，前辈和近代学者多有介绍，予不过炒剩饭而已，人世间无有尽善尽美之事，本着述而不作的精神，还是详加叙述较好，至于读者与熟习于道教掌故的人，舍取不同各随其便，所谓事不勉强也，各随其心愿为好。

考秦志安，宇彦容，号通真于，山西陵川县人也。生于金世宗二十八年戊申岁(1188)，即宋孝宗淳熙十五年，夏仁宗乾佑十九年，西辽耶律直鲁古天禧十一年。父名略，宇简夫，自号西溪道人，金“正大中西溪下世，通真子已四十，遂致家事不问，放浪嵩少间，取方外书读之，以求治心养性之实，于二家之学，有所疑，质诸禅子。久之，厌其推堕晃漾中，而无可徵诘也，去从道土游。河南破，北归，遇披云老师宋公于上党，略数语，即有契，叹曰：吾得归宿之所矣，因执弟子礼事之。受《上清大洞紫虚》等簶，且求道书纵观之。披云为言，丧乱之后，图籍散乱无几，独管州者仅存，吾欲力诏绝业，锓木宣布，有可之资，第未有任其责者耳!独善一身，曷若与天下共之。通真子再拜曰：受教。乃立局二十有七，役工五百有奇，通真子校书平阳玄都以总之，其于三洞四辅万八千余篇，补完订正，出于其手者为多。仍增人《金莲正宗记》、《烟霞录》、《绎仙》、《婺仙》等传附焉。起丁酉(1237)，尽甲辰(1244)。……通真子记诵该洽，篇什敏捷，乐于提诲，不立崖岸。居玄都垂十稔，虽日课校雠，其参玄学受章句，自远方至者，源源不绝。他主师席者，皆窃有望洋之叹。宝藏既成之五月，为徒众言：宝藏成坏，事关幽显，冥冥之间，当有阴相者，今大缘已竟，吾其行乎!越二十有五日，夜参半，天无阴翳，忽震电风烈，大木随拔，遽沐浴易衣，蜕形于所居之樗栎堂，得年五十有七。高弟李志实等以某月日，奉其衣冠，宁神于天坛之麓，披云之命也，所著《林泉集》二十卷，行于代。”○31有《通真子墓碣铭》，在《遗山先生文集》与《道家金石略》中，但是个别地方，文字微有出入，《石略》可贵之处，载有立碑之年，时为戊申年(1248)九月，乃定宗贵由三年也，另方面有济源遇真观、龙祥观、洞云观等与门人众羽士姓名。另有一事，乃是李道谦撰《甘水仙源录》，关于整理道经之事，删去“乃立局……尽甲辰，”七十二字。这与当时焚毁道经有关，讳忌尤深，因为撰《甘水仙源录》时，元世祖忽必烈犹在之故。秦志安是真人纂辑《玄都宝藏》得力助手，有举足轻重，促成事业迅速完成，其功不可泯忘。《石略》中收秦志安所撰宫观金石为数较少，然而地方志乘记载之碑，为数可观，所惜者艺文未曾录入，仅在宫观中提及而已，不知那些碑，还存留天壤间否?希望关心道教金石的学者注意，特别是山西金石家。

又秦志安，在鹿邑濑乡太清宫，有《老君石像赞》二，今录其一，陵川秦志安，“太上人间绝等伦，煌煌丈八紫金身。九龙吐水飞甘露，万鹤翔空卓帝宸。七色妙莲长衬足，一株仙李暗长春。濑乡圣迹分明在，亿劫相传不失真。”○32此诗赞，可能搜集道经时，所题咏无疑。

又毛养素，字寿之，号纯素子，颐真冲虚真人其赐号也，山西平水县人。诞生于金世宗大定十八戊戌岁(1178)，即金太常博士兼秘书郎、沁州同知毛麾牧达之嫡孙。毛麾为长春真人《磻溪集》撰序之人，父讳德，字日新。“乃父既即世丧祭礼阕，弃家易服而道往，礼太华惠照真人田无碍，即丹阳之法嗣也。谨执几杖，清苦玄门几二十年。……辛丑(1241)清和真人至终南，以师宿德望重，起为栖霞提点，兼领披云《玄都宝藏》八卦局。再奉掌教真人法谕，复领朝元，栖霞宫事。……日柱香危坐，即示归寂之语……巳未(1259宪宗蒙哥九年)七月上旬四日也，世寿八十有二，凡聚徒阐教，前后度门人百数辈，其遗骨葬于本宫之先茔，关洛诸公多为作传，及赋歌诗挽诔之，有《汛霞图卷》传于世。翰林特制盂攀鳞、京兆教授李庭叙之甚详。”○33据陈国符先生考证，洛阳“是栖霞宫八卦局，乃分局而非总局”也。

又李志全，字鼎臣，号纯成子，太原太谷县人。生于金章宗明昌二年岁次辛亥(1191)，父洵直，明昌五年(1194)以经义及第。纯成子“当立之年，不意世变，干戈日寻，无复进取。……故讲师所以归心，依河阳张尊师引度，长春西回，策杖徒步，谒见于奉圣龙阳观，授以道妙暨讳名，自是山居有年，名闻籍甚。其后东莱宋披云，以所在道书，焚于劫火，奉朝旨，收拾于灰烬之余，散乱无复可考，求博洽异闻之士，俾校雠之。乃得讲师，始终十年，朝夕不倦，三洞灵文，号为完书，功以不细。教主李真常奉恩例，赐公纯成大师，提举燕京玄学，未几复还天坛旧隐，徜徉岩壑，将终老焉，忽以升闻：中统二年(1261)六月日也，享年七十有一，平昔著述号《酎泉集》三十卷，行于世，又集七真及已下诸师，诗赋二十卷目曰：《修真文苑》。”○34真人聘请教中博学之士，参与道典整理，纯成大师就任之后，雠校灵文，以致宝藏完成之后，燕京玄学讲席，最后还隐王屋旧居，优游岁月，不为浮名所羁，乃羽士当行本色也。

又何志渊，又名南卿，宇东夫，号清真子，又号渊静。“胄出阆城之挹秀坊，西江戒德堂之别派，千里御史之后也，世号柏台何氏。幼习儒素，科应兼经，值乱北归，遇丁酉岁(1237元太宗九年)，国家设贡举于平阳，师中甲科，由是免俘入道，为黄冠。师往来汾、晋间。适故天师宋公(披云)阐教于彼，因得师而事之。是时方镂云章，遂令雠校兼领并门钧天局，其余七局皆隶焉，授以讲演之职，既而披云仙去。上命萃板于河东永乐之纯阳宫，遂领本宫提举。掌教真常宗师，以朝命赐师口衣，加号渊静大师。虽外应世缘，而雅志在乎云水，故即乐全(观)而营菟裘焉。掌教洞明真人祁公(志诚)起师充藏室提点，兼纯阳宫事，又令提点平阳路天师(宋披云)门下道众。其余建丰碑，改宅兆，修玄都(观)，师之力居多。逮今年九十，而精力不衰，著书细字，文章邃于口理，质而不俚。有《水谷代腹》七卷，行于世。”○33碑立于至元二十二年(1285)，是四川按察杜思问所撰《修建水谷乐全观记》。由至元二十二年，年九十，上溯何志渊应生于金章宗承安元年丙辰岁(1196)是否得实际情况生年？仅供参考而已。

据乾隆间《芮城县志》记载云：“乐全观在县西北二十五里水峪，元进土何南卿从道创此以居。四川按察杜思问记。”又有云：“碧云庵在县北五里古城前，元中统五年(1264)何志渊记。”○36中统五年八月改为至元元年，元代考取进士，乃仁宗延佑间，何南卿是贡举，而非进士，至于何年月羽化？文献无徵故从略。

至于盂县和洛川贺志庆、张至柔等人，文献中无有碑记和传记，仅知其人参与《玄都宝藏》之役，当时参加者羽士很多，今所知之人实在寥寥，令人叹惜!如知常子、姬志真其人，论学识渊博，以年龄论，很有可能参与道经整理的人选，但《甘水仙源录》，则只字未提。陈国符先生引《云山集》的诗而已，姬志真是鹿邑太清宫，题有《老君石像赞》，在宋披云之后，前于秦志安，实在值得令人深思，太清宫虽然金代焚毁过，遗经不见得烧光，历代《道藏》纂成之后，太清宫必须储藏，所以宋、姬、秦三宗师，还是亲履其地。姬志真《云山集》中，并无收录此赞。乃是佚文更为可贵。另方面尹清和、李真常二位大宗师，是道经整理鼎力支持者，使《玄都宝藏》圆满完成，论其功劳，并不逊以上各位诸宗师。为了景仰前贤，并加怀念和尊敬!故附寄于后，以志不忘。

故宋披云真人，在道教史，最突出有以下几点，广收徒众，枝叶日茂，扩大全真教的影响，各地建筑宫观，并且扩大到陕南汉、沔之地。凿洞造像，前代道士很少去作这样的事，特别是全真教。最突出的事迹，对于道经的整理，不辞劳苦，各处奔波，组织人才，校勘、造纸、刊版完成《玄都宝藏》，藏之名山洞府和宫观，真人一生事业莫大于此。也丰富了传统文化宝库，为明代纂辑《道藏》起了推动作用。文中不妥之处，再所难免，诚恳敬请海内外学者及同道们，不吝批评指正。

1998年12月14日 笔于武昌长春观来成楼
1999年3月5日修改于多余斋

参考书目
l、2、5、6、8、12、13、14、16、17、25、28、29 陈垣著《道教金石略》，全真派，文物出版社。
3、4、22、23 《王观堂先生全集》、《长春真人西游记校注》、《黑鞑事略笺证》 第七册 台湾大通书局印行。
7、 费淳、沈树声纂修《太原府志》卷四十八，寺观，乾隆四十八年刻本。
9、10 龙文明、赵耀、董基纂修《莱州府志》卷一，山川，卷六仙释，万历三十二年刻本。
11、 张思勉、于始瞻纂修《掖县志》卷一，山川 乾隆二十三年刻本
15、33、34 李道谦撰《甘水仙源录》卷五、卷七、卷八．《道藏》台湾新文丰出版公司。
18、 《考古》一九六O年，第八期 科学出版社。
19、32 于沧澜纂修《续鹿邑县志》卷十，艺文 光绪二十二年刻本。
20、 胡谧纂修《河南总志》卷十七，集诗 成化二十三年刻本。
2l、 李侃、胡谧纂修《山西通志》卷十六，集诗《四库全书存目》成化十一年齐鲁出版社。
24、26 宿白《永乐宫调查日记》，文物一九六三年，第八期　　文物版社。
27、李道谦撰《终南山祖庭仙真内传》卷下 台湾新文丰出版公司。
30、陈垣著《南宋初河北新道教考》全真下。辅仁大学出版社。
31、《元遗山先生文集》卷三十一，四部丛刊 商务印书馆。
35、陈国符著《道藏源流考》上册，中华书局出版。
36、言如泗、莫溥篡修《芮城县志》卷十一，寺观　乾隆二十九年刻本。

附：周景柱篡修《蒲州府志》、永乐宫图，乾隆十九年刻本。
注：未见此附本！